这声极其细微的逻辑卡顿,在李长生因为充血而鼓胀的耳膜里,不亚于一声破开死局的闷雷。
他那只眼压过高的左眼,此刻像一台烧红了的机械,死死锁住视网膜上那一丝正在向外逸散的微观偏差。
没有时间去弄清楚高空的主网究竟出了什么纰漏。李长生的脑神经在剧痛中飞速咬合,将刚才那枚废钉卡住节点时截留下来的电流折射率,以及那条被撬开的底层参数裂缝,全盘拖拽出来。
两组数据在他的窃天视野里暴力对撞、重构。
找到了。
在正前方不到两尺的位置,两块正在向内坍缩的降维空间之间,因为底层的能量不稳,出现了一个不合规则的三维断层。那是一个只有三寸宽、完全逃脱了极刑阵列扫描的微观死角。
“过来!”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。他那已经彻底麻木的右臂猛地向后一扫,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揪住薛非烟和陆长庚的粗布衣领。
薛非烟颈部刚凝固的琉璃结晶被这一拽,当场崩裂出几道细小的豁口,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下巴流进领口,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任由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往前拖拽。
这股动作本身就足以致命。李长生的毛细血管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再次崩裂,但他不管不顾,将体内仅存的一缕纯净本源包裹住指尖,对着那三寸死角所在的维度坐标,将大荒乱码狠狠凿了进去。
犹如泥鳅钻进正在咬合的石缝,他用乱码强行微调了全队的物理定位。
在灰色光幕彻底碾平他们原本所在空间的万分之一秒前,李长生拖着两人,连滚带爬地挤进了那条三寸宽的逻辑缝隙里。
“哧——”
灰暗的降维界壁擦着李长生的后背碾过,将他衣服后襟连带一层薄薄的皮肉直接刮平,彻底消失在虚无中。
但挤压感停住了。
躯体二维化的进程在触碰到这片暴露出的盲区时,失去了自动锁定的目标,顺着他们的两侧平滑地推了过去。
绝对的重压瞬间撤去。
李长生脱力地跌坐在滚烫的焦土上,胸腔剧烈起伏,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呕在两腿之间。他左肩的伤口没了高维重压的封堵,暗红色的血液开始往外渗出,滴答滴答地砸在碎石上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九霄的维度之上。
几名负责分流镇压算力的伪神高坐在悬浮的阵列台后,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疯狂闪烁的赤红色告警符文。
“主路要过载了。”一个穿着青色鹤氅的伪神抬了抬眼皮,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,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“谁去开强制过载阀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人接话。大殿里只剩下阵列面板上符文爆闪的提示音。
强行过载主路,意味着要烧毁天外天至少六百个常规监控节点。这笔巨额的材料损耗和防线漏洞,一旦报给度支司,必定要有人来承担渎职的罪责。
“底层虚浮是下面的纰漏,理应由他们先上报损失,我们再按配额调拨算力。”另一个伪神慢条斯理地将手拢进袖子里,盯着面板上因为断供而出现盲区的极刑阵列,“强开主路,坏账算谁的?”
“那就先走流程。让底下核实清楚。”
几句话之间,伪天庭官僚体系面对危机时的冰冷僵化,生生将修补天罚漏洞的最佳时机拖延了过去。
而坐在最高神座上的夜无道,俯视着下方的界壁。
在他的感知里,下界那几个疯狗般的蝼蚁确确实实牵制了一部分算力。但他并不知道地基深处霍无厌切断平衡缆的荒谬举动。他只看到底层的能量毫无征兆地虚浮,而负责分流算力的同僚们,因为不愿承担超载的罪责,在关键时刻互相推诿踢皮球,导致了这致命的死机。
自己亲手降下的无差别极刑,不仅被下界干扰,还在自己眼皮底下因为官僚的推诿而失效了。
夜无道的手指紧紧扣在神座的扶手上。上古神明材质打造的扶手表面,无声地崩开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他原本看虫子般的高傲,彻底变成了带有一丝被触怒的冰冷杀意。
“阵法压不死你们,”夜无道的声音像是在绝对静音的环境中刮过的铁砂,“那就让天路刑卫把你们碾成肉泥。”
天外天有严苛的常规调兵禁令,但他此刻连看都没看那些还在拨弄算盘的同僚。
夜无道枯瘦的手腕一翻,直接越过了所有审批程序,从虚空中硬生生拽出一枚散发着浓烈死尸气息的暗金虎符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,将那枚虎符朝着下方的接引殿地基,重重抛了下去。
[切换结束]
雷区外围。
随着阵法算力的死机与回撤,那种令人窒息的灰色降维光幕正在快速褪色。原本被气化的三维空间,开始重新填充进驳杂的空气和地底涌出的硫磺味。
陆长庚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泥土。他张大嘴巴,大口大口地将混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吸进干瘪的肺叶里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旧的喘息声。
薛非烟靠在李长生身后的残存岩壁上。她右半边身子的琉璃结晶已经停止了攀爬,但尖锐的刺痛感依然让她仅剩的左半边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眼,警惕地盯着周围逐渐散去的雷雾。
李长生单膝跪在地上,左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。几丝大荒乱码顺着他的指尖,粗暴地钻进左肩那被削平的伤口里,强行物理缝合了还在渗血的动脉血管。
他刚把呼吸调匀,正准备去探查周围的退路。
头顶上方的高维屏障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撕裂响声。
这不是阵法波动的声音。
李长生猛地抬起头。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没有高维雷网那标志性的蓝色光流,只有一团极其浓烈的、带着实质性物理重压的暗金色残影,撕开了三维空间的界壁,朝着他们前方十丈开外的焦土直坠而下。
“轰!”
暗金虎符狠狠砸进地表,将那层本就被高温炙烤得脆弱不堪的岩床,直接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。
强烈的冲击波夹杂着高维电流,瞬间贯穿了地底。
周围的压迫感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的固态雷网是一种无形无质的高维窒息感,那么现在,充斥在空气里的,是一种无比直观的、粗糙的钢铁与血肉摩擦的味道。
浓烈的机油味混杂着陈年铁锈的腥气,顺着地表的裂缝涌了出来。
李长生眼底的灰黑代码疯狂转动。他没有感觉到阵法算力的重新凝聚,但在那深坑的底部,却传来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那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关节在生锈的轴承里强行扭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。
地基深处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而是成百上千个重量超过常人几倍的物体,正在同时踩碎焦炭岩石。
陆长庚的喘息声戛然而止。他僵硬地抬起头,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,两排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。他想往后退,但双腿像面条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。
薛非烟支撑着残破的身体,强行站了起来。她那焦黑的左手反握住一块崩裂的尖锐结晶碎片,横在胸前,死死护在李长生的侧翼。
降维雷雾正在被一种粗暴的物理狂风扯碎。
地动山摇的整齐踏步声,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。那声音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迟疑,只有如同屠宰场流水线般冰冷、精确的机械节奏。
最前方的雾气被一股强烈的煞气冲散。
一双双暗红色的电子眼,在灰暗的空气中依次亮起。
那是一尊尊套在暗金重甲里的庞大躯体。沉睡在接引殿边缘、与天网底层相连的活体物理军团——天路刑卫军,就这样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,踏平了周围所有的废墟。
沉重的暗金甲胄相互挤压、扣合,形成了一堵由长戟和钢铁交织的绞肉高墙,将李长生等人好不容易挤进来的这片三寸盲区,重重包围。
李长生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那被乱码强行缝合的左肩,在肌肉的牵扯下再次渗出血珠。
但他没有管。
他看着前方那堵步步逼近的钢铁绝境,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四周的压迫感,已经彻底从无形的空气变为了钢铁摩擦的肃杀。
